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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讀話劇版《青蛇》:死守執念作深情,不愧是蛇精病

作者:梨渦小篆    授權級別:A    精華文章    2020-01-17   點擊:


  南宋淳熙年間,清明時節,雨紛紛。
  兩個妖嬈的女郎,盈盈出現在臨安街頭。
  身裹白玉蘭縷花緊身紗衣的一位,年齡稍大點,頭梳一窩絲的杭州攢,明眸如水,粉面生春,一步一步,搖曳生姿。乃是世間罕有的美妙風姿。
  穿著翡翠色衫兒薄薄羅裙的另一位,辮了一溜云尖巧額,滿臉的嬌憨與稚氣,學著白衣女子,剛一邁足就摔到了地上,只好爬起來,生澀地練習著普通話:吃了嗎;你好;再見……
  不用說,她們不是人。她們是妖。她們是蛇妖。
  一個是白蛇妖,一個是青蛇妖。
  她們聲聲嬌軟,交流著彼此化身為人,來到人間的各種新鮮感:以后不能吃生的了,改吃熟的;不再睡樹上,改睡床上;不整吞,嚼;還得要個男的抱著……
  看到沒?就是蛇妖眼里的人類。人類的生活。人間煙火中女人的生活,要致力做那一戶戶炊煙升起的人家,一扇扇亮著燈的窗戶里坐著的那個……良家婦女。
  看到沒?這就是蛇妖理解的快樂。人類的快樂。人間煙火中女人的快樂,要生情欲,生了情欲,身子就熱了,熱了就成人了。
  這些念頭為何而生?許是突發奇想,許是見樣學樣,許是被一些覬覦她們美色的男人灌輸……總之,她們將做人視為奮斗目標,將找個男人與之尋歡作樂,釋放情欲作為最高的追求。
  這個人,不能隨便找。白蛇妖覺得,要找得找個讓自己心喜歡生的,否則如何將體內的一腔冷血燃沸了?
  青蛇妖懵懵懂懂,只是看著西湖畔的斜風細雨中,一襲藍色長衫的美少年手撐油紙傘,款款走來。
  那美少年眉目細致,容顏清秀,一邊欣賞雨景一邊吟著句。卻不妨天降艷遇,被白蛇妖投懷送抱,緊緊擁住。美少年心搖神蕩,卻也知道自己在塵世的身份地位,除了年輕容顏俏,他就是宋朝一個什么都不會干的男的。好在計較男性身份地位這種事,除了人類,別的物種也不在乎。白蛇妖眼里只有他鮮活的肉體,熱燙的體溫。青蛇妖趁勢跟上,讓美少年歡喜欲狂:居然有美女不計較他的平庸,還是兩個。但是他所受的道德教育要講究個先來后到的,就選模樣最標致,風情最萬種的那個白的吧。
  那個白的還說了,她不計較美少年身無分文,她甚至可以在經濟上資助他。美少年春興勃然,遂解佳人繡衣,玉體橫陣。那個青的目瞪口呆,跟著仿效。
  她不像白蛇妖般精挑細選,跑到大街上撞到哪個就是哪個了,睡了一個再換一個了。她從賣菜的睡到裁縫,再從裁縫睡到捕快,再從捕快換成鐵匠,再從鐵匠換成乞丐。她從陌生男人眼里“黃花菜一般的黃花姑娘”瞬間變成“比(我)乞丐還臟"的“畜生”。那又如何?她從踏上人間的第一步就知道:做人,要快活!
  她的身體快活夠了,覺得沒勁了,回到白蛇妖旁邊,卻發現她成了“白素貞”。許仙給她起的名。許仙就是美少年。許仙諄諄教導著他的妻:娘子愛我,就要一生一世。對我起誓,你要一生一世對我好,永遠不會有二志。
  白素貞反問:那你呢?
  許仙噗通跪下,信誓旦旦:我起誓,我會一生一世對娘子好,永遠不會有二志。
  兩人臉對臉、嘴對嘴的山盟海誓。看得小青心頭百般不是滋味。她清楚一生一世很長,想提醒白素貞不可當真。
  已來不及。白素貞對許仙亦步亦趨,幫許仙開了一個藥鋪,每天行醫問診,雖然辛苦,卻是歲月靜好。若是缺錢,隨便摘片樹葉就能變成銅錢。她越來越像一個良家婦女了。不,是家庭主婦。她每天致力于三餐飯式,四季衣裳,在小藥鋪里忙里忙外。流光飛舞,忽然冬天。蛇該冬眠了。白素貞不能離開許仙。許仙終日不忘提醒她要跟自己白頭偕老,孩子滿地跑。白素貞靠著千年道行御寒,外表卻是渾然不知冷暖。小青看得眼饞,原來女人得到了男人一生一世的愛戀就能夠圓滿無憾。可是她睡過的那些人都沒打算跟她一生一世,姐姐卻輕而易舉就跟她遇到的第一個男人實現了一生一世。是不是:只要找到自己遇到的第一個人,睡了,就能得到一生一世的陪伴與愛了?
  小青想起法海。他是自己在人世間邂逅的第一個男人。他卻是個僧。
  僧又如何?僧也是人。僧也是男人。
  小青沖到禪房,撲倒法海要睡覺。法海嚇了一跳。他自幼生活在寺廟,一直在讀佛經與坐禪定的期間參悟人生意義。可是他的人生意義里沒有情欲。為啥沒有?出家人不都是這么要求的么!出家人為啥要這么要求?他也不知道。他不知道也不能跟小青男歡女愛。因為真相是他有心臟病……
  法海堅定地拒絕了小青,小青的面部如火燒的熱,那是她的挫敗感在滋生。她睡了一堆男人,冷不丁遇到一個對她不假辭色的男人,征服的欲望一發不可收拾。
  是誰說:得不到的方叫人恨得牙癢癢,心戚戚。小青看著法海披著袈裟,裹著僧衣。那袈裟下的肉體,是否凡俗如路邊歡客;那僧衣下的靈魂,是否非同于等閑之輩?越好奇,越惦記,越惦記,越好奇。饒是你對我滿口阿彌陀佛,我照樣對你媚眼亂飛。若不是有一日酒醉撞入許仙懷里惹了緋聞,她還不知道白素貞與許仙的感情,也不是看上去那么堅穩如磐石。
  白素貞與許仙的安穩,建立在許仙根本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基礎上。法海不一樣,法海清清楚楚的知道她們是蛇妖。法海沒有物種歧視,他還給她授業解惑。這一對比,許仙就讓她有些看不起了。為了證明,她慫恿白素貞給許仙變個蛇給他看看。他要是喜歡你就喜歡你,不喜歡你,你也用不著這么脆弱。
  白素貞怎敢?!
  她越來越像一個傳統婦女了。傳統的婦女什么樣子?不外乎老公永遠是對的,家庭永遠是大于天的。如果失去了老公的愛,你讓她怎么活!她臉上堆滿了虛情客套的笑,對待仇富的鄰里永遠是熱情的、溫柔的、豁達的;對待挑撥的外人永遠是防范的、掩飾的、逞強的。為了證明自己非妖怪,她在端午節那天當著眾人的面喝下了雄黃酒。蛇遇雄黃,必現原形。許仙驚駭倒地,氣絕身亡。清醒后的白素貞為救許仙去昆侖山盜取靈芝仙草,讓法海觸目心生憐憫。但是服下靈芝還了陽的許仙,趁著老婆不在,對著小青這個活鮮野味如狼似虎的撲上去……素貞是很好,很好又如何。他太熟悉她的一切了。小青散發著青春氣息的胴體,一直是他的未知,一直是他的憧憬。天可憐見,他能遂了心愿。不,這不是心愿,不能承認。老婆面色蒼白、氣色憔悴的進屋撞見,他要交代只能交代為“那是我離魂乍合時的生理反應。娘子,我在蒙眬之中,把青妹當成你了。”
  白素貞會信嗎?她信不信無所謂啊!她把怒氣轉移到了小青處。她們倆劍拔弩張,一言不合就開撕,一開撕就撕幾天。隨便撕,只要不撕我就成——許仙的身體康復了,藥鋪繼續開著。眼見得白素貞趕走了小青,那更好。這丑事用一床錦被遮蓋了。他的好日子繼續。白素貞還懷了孕。不久的將來,許家添丁進口,真是烈火烹油、鮮花著錦之盛。
  小青呢?小青去哪了。她找人溝通什么是情什么是愛去了。
  原來,在人類的內心深處,露水姻緣不是深情真愛;一見鐘情、日久生情也未必是真愛深情。人類最理想的情愛,乃是愛到永不止息、億萬斯年。而且脫離了肉欲歡愉,對愛人不求回報。誰能給她這份愛?誰能讓她付出這份愛。想來想去,還是法海。
  可惜,法海不愿見小青。許仙見到了法海。
  許仙識破了白素貞的真身,他恐懼的來投靠法海。
  往日恩愛,算什么玩意。她是蛇!
  救命之恩,算什么東西,她非人!
  何況是她自己要這么做的。我沒有逼她。何況,“我媽說男人生下來就不會干什么,我就是宋朝一個不會干什么的男的!”
  我無能。我庸俗。我懦弱。我見異思遷。我薄情寡幸。我始亂終棄。我不知羞恥。我不知如何是好。好在,我是人。娘子你不是人!我不能跟一個非人的異類長相廝守!哪怕她水漫金山!哪怕她大腹便便!我不能!!!
  許仙從來是一個小男人,不是大丈夫。
  大丈夫留給法海去當吧。他抄起禪杖,在滔滔洪水里與白蛇妖與青蛇妖斗法。他們斗了八百個回合。他們斗得亂石穿空,驚濤拍岸,卷起千堆雪。
  青蛇妖在叫:金山寺的和尚要有一半被我淹死,一半被我吃了!
  白蛇妖在叫:求師父高抬貴手,我要生了!
  這一切,又與我許仙何干。為何法海偏偏命人將我帶出人前,命我給這只蛇妖接生!
  白蛇妖產下了一子。那是許仙的兒子。許仙抱著自己的孩子,聽著白蛇妖對說出“我渴望一家團圓的心愿。”卻是急急的跑到法海身邊,說出“人蛇本非同類”。連法海都忍無可忍,罵他“垃圾。”
  白蛇妖聞言,默默起身,將懷中嬰兒交給青蛇妖,聲如泣血:許仙,你與我一生一世的誓言是否就此作罷?連問三次。許仙始終顧左右而言其他。
  白蛇妖不再追問。她慘然一笑。她是蛇。她該繼續修行,而非繼續掩耳盜鈴的付出。而且再付出也沒有什么意義了。她回憶了一遍她與許仙的初相遇,柔柔敘道:“許仙,如果沒有你,我在西湖的歲月,不會如此意。如果可以挑揀,我依然愿意記得,垂柳橋邊,桃花艷紅,那一個藍衫男子。”說完,她再不渴望擁有人的眼淚、人的頭腦、人的心。她也再不眷戀這人世紅塵間。她向法海行皈依禮,將責任一力承擔。當她手撐紙傘,背影決絕,盈盈走進雷峰塔,從此不再回頭看。是為得道。是為修仙。
  從精到人到仙,從來不是看你悟出多少,而是看你放下多少。
  白蛇妖涅槃了。青蛇妖還在與法海糾纏。
  法海不再驅逐小青。他任她一身碧綠的鱗片在夜里發出幽幽的光,也任她如主人般逡巡,環顧在他身側。法海不再降妖除魔。說實話,什么蛇妖什么鬼魔跟人心深處的魔比起來,弱爆了。
  后來,法海活到了該圓寂的時候,他數算年月,宋元明清眨眼過。小青依舊容貌如昨,依舊那么年輕漂亮。他對小青最后一次授業解惑,而小青純粹的只想知道:“你有沒有喜歡過我一點點?”
  法海淡淡笑道:“我不是讓你在我房梁上盤了五百年嘛!”
  時間,終于將小青的一廂癡戀鑄成精金般的真愛。她兌現了承諾:我愛你億萬斯年。無欲無求。永不止息。
  法海從感動到感同身受,也是理解了世間的任何一種都不是恒久存在,唯有陪伴是最好的告白。這是有緣。也是惜緣。
  以上內容,乃是我對田沁鑫導演的話劇《青蛇》的解讀。這部劇算得上是我最喜歡的一部話劇。本劇改編自李碧華的小說《青蛇》,卻又超越了原著。劇情注入了大量佛教理念,深得《大佛頂首楞嚴經講義》的精髓:汝愛我心,我憐汝色,以是因緣,經百千劫,常在纏縛。
  許仙與白蛇兩情繾綣的恩愛,是真的。
  許仙與白蛇分道揚鑣的不愛,也是真的。
  法海與青蛇壁壘分明的對立,是真的。
  法海與青蛇日夜相守的眷戀,也是真的。
  因為世事無常,情愛虛妄,本就是塵世的常態。只因執念深重的人,畫地為牢,不得解脫。那些能夠跳出來的人,早就快快樂樂的過好日子去了。唯有囚牢里的人,心懷惡念則成魔,心懷慈悲則成佛。如本劇里的白蛇妖,當雷峰塔倒,她化作了一顆舍利子;如本劇里的青蛇妖,當她轉身離去,法海才舍得脫下袈裟——他不過是個凡人。他與無數凡人都一樣,看別人的問題入木三分,輪到自己本能性逃避。他轉身呼喚小青:“你等我回來給你授業解惑。”卻,只能等到來世了。
  
  審核編輯:落葉半床   精華:落葉半床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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編者按:
散文副主編   落葉半床:
開始的驚艷,最好的涅槃,白蛇經歷人間愛的苦惱,人沒做成,成了仙;青蛇始終懵懵懂懂,卻堅持與法海長相廝守,日夜陪伴。她們都沒如愿成人,然而她們對于相愛對象的愛與不愛,對立和廝守,卻是曾經最真實的存在。

  • 最新評論

最新評論3

  • 十八孩十八公

    這文章無論寫作手法還是內容,個人認為很不錯。《維摩詰經》:從癡有愛,是我病生(紅塵有人寫過一篇文章《愛情是種病》,某種意義是說,也是對的。)。死守執念作深情,不僅僅是蛇精病,也是娑婆世界的通病。《大佛頂首楞嚴經》:情不深,不入娑婆。娑婆世界,蕓蕓眾生,苦被情累。從精到人到仙到佛,應該不是看你悟出多少,而是看你放下多少,為學日益,為道日損。

    2020-01-1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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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花落無聲

    這個話劇版的故事顯然比原版故事精彩的多,內涵也更多。

    2020-01-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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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落葉半床

    哈哈,蛇精病。
    每個人其實都是如此平常。
    還是蛇精美麗。

    2020-01-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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梨渦小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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