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記憶的味道

作者:西蘇    授權級別:C    精華文章    2020-01-28   點擊:


  一
  贛人有道名菜粉蒸肉,清人袁枚《隨園食單》有記:“用精肥參半之肉,炒米粉黃色,拌面醬蒸之,下用白菜作墊,熟時不但肉美,菜亦美。以不見水,故味獨全。江西人菜也。”我母親不會做,父親打趣說不是合格的江西媳婦。每每聽父親閑聊,好似這菜美味無比,天下獨一份,害得饞蟲爬出多咽了幾下口水。母親笑而不辯,挑一塊五花的紅燒肉放我飯上,挑眉父親,然后伸出筷子再夾一塊放到父親的碗上,輕聲道:“食不語”。父親嘴角上揚,果然不語。一日老頭心情不錯,我問他是不是就想老媽給他夾塊肉?老頭頓時暴走,拿著手里的折扇打我額頭。我邊躲邊說,別打壞了,吳?木得來不容易。
  蘇州本地人不做粉蒸肉,與之可比的或是紅燒肉,也或是俗稱櫻桃肉的醬方。母親燒紅燒肉不加水,也不知道是如何不燒焦的。至于味道已經記憶不真實,反正是媽媽的味道,如同我父親回憶中的粉蒸肉。
  我第一次吃粉蒸肉是在老家九江,父親帶我回鄉省親。那年祖母身體還硬朗,獨自站在輪船碼頭的江風中,等待兒子歸來。暮色中老太太身子弱小,還不時踮起不大的腳尋覓走下長江客輪的旅人,我至今還能夠記得祖母那期盼的眼神。父親是一路小跑趕到祖母身前,把手里的行囊丟在腳邊,祖母一把摟住父親的身子,不讓他的雙膝落地,父親把頭擱在祖母的肩上,輕聲呼喚。
  潯陽城的除夕夜煙花滿天,家家戶戶都在門前燃放煙花炮竹,那種花樣都是在小城沒有見過的,我隨父親兜轉在小巷弄堂里,如同在一個煙花的世界里行走,故鄉原來是一處七彩的燦爛繽紛城市。長大后才知道,贛地擅制煙花一如湖南,由宋自今,久盛不衰,每逢節慶,江西人更以燃放煙花炮竹為吉祥之舉。
  那夜吃到父親心念許久的粉蒸肉,味道如何,忘記了。好像沒有母親燒的紅燒肉美味。很多年后再回九江,嬸娘也給我做,等嬸娘不在了,老姐不會做,就帶我去擅做此菜的飯店吃,只是那味道似乎與祖母做的相去甚遠。
  吳地年夜飯前必然要放關門炮竹,隔天一早初一還要放開門炮竹。我們家后院屋子的水井也要封存,到了初三才會重開。新年第一桶水吊上來,母親還會用它給我擦拭眼睛,說是那樣眼睛就不會昏花。很久后讀到讀清人顧祿《清嘉錄》,才知吳地一直有封井拭目的習俗。清人張漁川還有《封井》:冰境沉寒砌,銀瓶臥晚階。明年試處汲,昏眼要先諧。
  家里年夜飯的最后一道菜是個暖鍋。樣子跟今天的火鍋類似,但不是隨涮隨吃,而是煮熟了放在紫銅的器物內。暖鍋的樣式與北京人涮羊肉的銅火鍋類似,中間小圓筒內加炭墼,外圍扁圓鍋內雜放各樣的葷素菜肴,討口彩的肉圓蛋餃必備,也有加冬筍片,黑木耳之類。原因蓋江南冬天濕冷,有沒暖氣,大年夜幾天更是三九四九天氣,熱菜上桌,沒多久變會冷去,暖鍋一來熱氣騰騰,頓時讓圓桌團圓飯多了許多暖意。
  暖鍋是冬日江南的特色,雪天如果可以吃上一只暖鍋,屬于奢侈的享受之舉,早年非富商豪門難以辦到。暖鍋之湯考究是原汁雞湯加火腿熬制,難以講究的也是佐以排骨熬制的湯汁,不像今天的火鍋底料。
  暖鍋與蘇州,本地彈詞長篇書目《描金鳳》有一段頗是有趣,其書以民國彈詞名家夏荷生為最。故事以蘇州為背景,講落難官宦之后徐公子與江湖騙子錢篤笤之女的傳奇愛情故事。不過這書與其他后花園的愛情彈詞不同,其主角是跑江湖的老混混錢篤笤。“篤笤”是蘇州人的說法,類似算命,后一字蘇州人讀為“兆”,意思也取占驗兇吉的意思。故事的發生就在大雪紛飛的時節,老錢先是在雪地井欄邊救下快餓死的徐家小公子,讓其去自己家等候,以借度他工書之本。然后又跑去典當行汪二家騙吃,幾壺燙熱的花雕下肚后,老錢就不算人了,居然以暖鍋為媒,將女兒許配汪二。
  二
  老錢家住冷水盤門,意思是那地方沒人氣,屬于窮苦人集聚的所在。以前的大戶人家很少像今天遠離城區,跑到鳥不拉屎的地方造別墅洋樓。官宦之家的隔壁也許就是家開豆腐店的,所以民間才有“太子太師文淵閣大學士申公隔壁豆腐店蘇門林氏紙幡”的笑語。
  蘇州盤門的東邊還有一個比之更冷落的門叫蛇門。造此門的時間比較久遠,還在春秋戰國時代,吳國為制約越人,特意造蛇門,門樓上還高懸木質的盤蛇。蓋因吳國在辰位為龍,越國在巳位為蛇。《吳地記》有記載:蛇門,南面有陸無水,春申君造以御越軍。古人蠻可愛的,搞這種東西自娛自樂。
  早年從除夕那天開始城里的店鋪就會關門打烊,一般不到初五不開門,做吃食小點心的店鋪則要過了十五鬧完元宵才開門。所以各家都會在年前備些吃的。母親一般會在小年夜前做點饅頭和米糕,那是母親丹陽鄉下的吃食。母親蒸的最后一籠饅頭,必定是個特大的圓盤狀饅頭,上面一條騰飛的祥龍,下面是兩條鯉魚,母親還會用葡萄干來當它們的眼睛。剛做好的時候特別難看,等出籠時華麗變身,惟妙惟肖,讓人忍不住想把眼睛摳下放進嘴里。
  寫老蘇州風俗的《清嘉錄》里稱之為“盤龍饅頭”,用來祭祀施相公的。道教的故事多半很神奇,施相公也不例外。書里講施相公是宋時的儒生,山間拾得小卵,后化為蛇。施相公去趕考,將小蛇裝入竹筒。那日施相公去考試,小蛇出門溜達,仿若金甲神,民眾慌亂,雖有總兵出剿也無功而返。施相公考完試回來,叱之,復為原形。地方官報至君王,以為妖孽斬立決。小蛇怒索命,傷無數人,于是封施相公“護國鎮海侯”。蘇州人似乎有蛇崇拜,城中有多處蛇王廟,人皆不同,城里城隍廟里所供蛇王居然是明初被滅十族的方孝孺。不知母親要供奉的是誰?
  吳地年夜飯沒有餃子類的主食,一般是新米飯,也有吃八寶飯的,老蘇州的八寶飯滿是蜜餞,還有細豆沙,一口下去可以甜到明年。用我媽媽的話,年夜飯一定要口飯,不然明年餓一年。不曉得老太太哪里聽來的。
  吃完年夜飯,母親會在桌上放上一個密編提花的竹篩,揉一團水磨的糯米粉,搓成長條,摘成粒狀,一家子圍桌搓小圓子。小圓子是正月初一的早餐,早些時候一年里也只有這天可以吃到。煮圓子時還會加入白糖年糕,必須是觀前街黃天源糕團店做的,等煮熟出鍋前,或再放入幾瓣太湖東山島上的早紅桔,所謂吉樂圓子。
  父親會在我們搓圓子時講些故事,俠義公案題材,內容大都是彈詞里翻版來的,獨臂老尼姑甘鳳池還有白泰官,江南大俠為民除害反清復明,挺正能量的。只是說書先生的話不太可信,甘鳳池和白泰官后來好像都不反清復明了。
  蘇州城大年夜最奇特的景致或是要出城往西北走上幾里路,到虎丘后山一個叫磨王廟的地方。此地原先是宋代的和靖書院,元明時改建為陸羽樓,到了清代變為磨坊公所供奉牛馬王的磨王廟,如今修復更名為通幽軒,典型蘇州書齋的風格。
  百年以前走完七里山塘街后,蘇州城的繁華也就基本到此為止了,黃昏之后的虎丘山除了偶然幾聲野寺鐘聲,便不見游人的蹤跡了。一年之中除了中秋虎丘曲會外,恐怕也就除夕夜,有人從四面八方匆忙趕來。虎丘后山這座小廟這時格外熱鬧,通宵達旦有草臺班子唱戲,還備有茶水點心,供抱竄入廟的人享用。這是一個很奇怪的現象,大年三十不在家闔家團聚,而是跑到城外虎丘山的后面小破廟里取暖喝茶。
  好吧,這是一處躲債的地方。老蘇州討債的最后期限是除夕,之后到正月十五元宵前是不可以要債的。沒辦法還債的人,只要逃過要債之人追逐躲進賴債廟里,債主就不能夠進廟要債。硬闖的后果很嚴重,名聲敗壞外還會被人合伙打出門。清一代吳地商業發達,債務糾紛自然很多,如此也算給欠債之人一條生路。
  傳聞這是明初富商沈萬山所創,說是沈秀未發跡前,有一年除夕被債主逼迫,逃至虎丘后山陸羽樓尋死,正當接下褲腰帶懸梁時,又跑來一個尋死之人。來人見沈萬山一身窮酸,問你干啥要尋死?沈秀答欠人銀子二兩,不死還能怎么?那人苦笑從身上取出幾十兩白銀,有這點錢不用死了吧!沈萬山驚詫,你有許多銀子還要作死?那人道,相差太大,沒時間了。后來沈萬山發達,重修此樓,方便除夕夜欠債之人,以謀一夜平安。
  三
  新春店鋪打烊,在蘇州還是流行,當然也有例外的。有一年初一去戒幢律寺燒香,同道朋友講,觀前宮巷有面點開門迎客,于是一幫人同去。果然在一條珍珠弄的交叉口,兩家斜對的面點人頭濟濟。在宮巷里的叫美味齋,小城書家李大鵬寫的招牌,珍珠弄里的那家叫陸長興,吳地文人陸文夫寫的店名。
  陸蘇州少時隨周瘦鵑,范煙橋等民國文人寫文,很長一段時間文章不出彩,不經意間卻把老先生們吃喝玩樂的本事學個精通。文化革命后,寫了一本《美食家》的小說,成就了一生的文字成就。年少的時候偷偷去聽過陸文夫辦創作講習班,沒有想得那么有意思,去了幾次之后被家老頭發現就沒再去,現在想當初如果堅持聽下去,如今是否也可對外宣稱是他的學生。
  蘇州人早晨也喜面食,如《美食家》里所寫,一早趕到觀振興吃頭湯面,哪怕外面下著雨,一腳的泥水,只要一碗面吃下去,渾身舒坦。老蘇州吃東西講究地方,糕團要吃黃天源,饅頭要吃朱鴻興,小籠要吃近水臺,餛飩要去綠楊,而一碗面則是更有講究,燜肉蝦仁爆魚鱔糊都要找不同的店鋪。所有老字號經典的只有一款,別的都是搭頭貼牌貨。
  那日蘇州評話名家金聲伯也在店里,吃客中有不少是聽書的老人,便有人打趣,金老師今天不吃大瓶油條了?蓋老先生平時節儉,常常騎一輛老舊自行車,手上握付大瓶油條,邊騎邊啃。老先生滿臉是笑,絲毫沒名家的做派,夾起面上的燜肉,笑說,新年第一天開開葷,不好虧待自己。
  宮巷近評彈行業公會“光裕公所”,取“光前裕后”之意。早先年彈詞藝人能夠到太監弄吳苑書場做會書是一種榮耀,因為光裕社搞的會書都是彈詞界的響檔或者小輩英雄,各路人馬匯集一處比拼本事鬧個新春,外碼頭走紅的新人若能夠在會書里出彩,成名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。
  蘇州本地人對彈詞的鑒賞力比較高,像我父親那種午后就去“孵書場”的老人多的是,同一套書他們可能聽過很多不同老先生的版本,所有想讓他們的耳朵折服不是件容易的事情。會書的書目常常會取平時一帶而過的情節,挑摘出來重新演繹,重在討巧和熱鬧,所謂“弄堂書”。夏荷生當初就是在吳苑做會書時,說了一段《描金鳳》的弄堂書“陳雄代嫁”一鳴驚人的。
  會書一直要做到正月十五元宵。蘇州城的鬧元宵主要是看燈鬧春。蘇州彈詞《三笑》杭州書就是由元宵看燈開始故事的,說是祝枝山訪尋小唐到杭州,正值元宵佳節,二位才子吃飽了沒事干,竟然定下那假扮美人的賭約。周美人與枝山在人群里觀燈嬉鬧,正開心得忘乎所以之際,杭州衙內王天豹上街覓美,把周美人搶了回家。把才子搶回家的結果很糟糕,貼了美人妹妹還要輸了媒人銀子。故事是瞎扯的,但花燈的描摹確是真實的。
  宋人周密《乾淳歲時記》里亦有這樣的記述:“元夕張燈,以蘇燈為最。圈片大者,徑三四尺,皆五色琉璃所成。山水、人物、花竹、翎毛,種種奇妙,儼然著色便面也。”范成大《石湖集自序》里,也有“劃旱舡”、“上元燈市”的記載。《清嘉錄》里也有“燈市”一節中云:
  “臘后春前,吳趨坊、申衙里、皋橋、中市一帶,貨郎出售各色花燈,精奇百出。如像生人物則有老跎少、月明度妓、西施采蓮、張生跳墻、劉海戲蟾、招財進寶之屬;花果則有荷花、梔子、葡萄、瓜藕之屬;百族則有鶴鳳鳷鵲、猴鹿馬兔、魚蝦螃蟹之屬;其奇巧則有琉璃球、萬眼羅、走馬燈、梅里燈、夾紗燈、畫舫、龍舟、品目殊難枚舉。”
  元宵節要吃湯圓,北方人叫元宵,東西相近。但蘇州似乎這一天吃不吃湯圓不是很重要,元宵重要的是鬧。男女老少走出家門,涌入街市,金閶門銀胥門這樣的繁華地段人山人海,幾乎所有的小販都出現在街頭,叫賣之聲宛如歌詠,煞是好聽;賣花燈的作坊迎來一年中做紅火的時候,囤積了一年是手工活這天要徹底清空;小小孩們拖著各自的生肖燈,跟著花燈游行隊伍一路奔跑;各城門的花燈會在街市里游走,鑼鼓腰鼓開道,舞龍燈劃旱船踩高蹺緊跟,最后才是各種花燈;最熱鬧是兩隊相遇的時候,霎時間鑼鼓喧天,煙花四起,雙龍斗舞,旱船競渡,高蹺比藝,歡笑的聲音隔著二條街都能夠聽到。
  我南京的朋友幾年前開始做一件開心的事情,每到春節放假就離開南京城,跑到很遠的縣城山村,然后給我發那里的過年場面和歡快聲音的視頻,看得我心里癢的要命,恨不能念一個咒語,就到那歡笑的世界里。
  
西蘇于吳中沁廬西窗下
   二〇二〇年一月二十日初稿
   二〇二〇年一月二十六日二稿
  
  審核編輯:花落無聲   精華:花落無聲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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編者按:
散文主編   花落無聲:
記憶的味道里有媽媽的味道,有祖母的味道,故鄉的味道,更有一座城的味道。這味道里,有親情故鄉情,也有生于斯長于斯的這座城的文化底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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